唐山河头老街的火爆出圈,是一个奇迹。
一座工业名城,得有人间烟火气。烟火气,是一座城的真正温度。如今唐山的烟火,不在钢铁上,在棋子烧饼的酥皮里,在饹馇的豆香里,在皮影戏的锣鼓里,在河头老街千盏灯笼倒映在水中的碎影里……

近日,唐山河头老街夜景。河北日报记者赵杰 摄
没有想到,河头老街——一个以盛唐文化为主,靠着运河铺展开的大型全场景沉浸式夜游地界儿,竟诞生在我的故乡。
河头老街,自2023年春节迎客。2024年,累计游客接待量突破670万人次。2025年,全年游客总量突破800万人次。2026年截至10月,接待游客超1000万人次。如今,河头老街已获得两项国家级荣誉——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、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。近日,河头老街、唐山宴创始人邱凯登上世界旅游经济论坛。他说:“希望大家有机会来到我的家乡河北唐山。”
这“泼天”的流量很难让人相信,这是一个开业才两年多的资产盘活项目。

唐山河头老街景区,扮演李白的王浩楠与游客合影。河北日报记者赵杰 摄
一
唐山因煤而建,因钢而兴。
那里有一条河,叫煤河,流得又深又缓。地上本没有煤河。清朝光绪年间的一个秋天,唐廷枢奉李鸿章之命,乘船顺陡河而上,第一次去开平镇勘测煤铁矿藏。开平煤铁矿成色与英国上中等煤铁矿相仿,极具开采价值。唐廷枢考虑到运输问题,于是,一条人工河开挖了。河起自今天的丰南区胥各庄镇,向东连接当年的唐胥铁路,西面延至蓟运河,只有三十五公里。这条人工河,就叫煤河。
胥各庄,就是河头。河头之“头”,是两条人工运河交汇的端点,是水路的尽头,也是铁路的起点。开滦的煤,从矿井里挖出来,运到河头,再从河头装船沿蓟运河运到天津,从天津出海,运往全国各地。当年,这里商贾云集、盛极一时。河里泊着上百条船,桅杆林立,船灯点点,倒映在水里。码头工人、船老大、商贩,人来人往,号称“北方小秦淮”。河头老街上,最热闹的是晚上。船靠了岸,茶馆里坐满了人,说书的、唱曲的、拉洋片的,各显神通。卖小吃的担子沿街叫卖,香味能飘出半条巷子。
后来,运河的运输功能渐渐衰落。船越来越少,码头越来越冷清,煤河淤积,看不清模样了。到二十一世纪初,丰南改造老城区,重新治理了运河,河岸矗立起明清仿古建筑,檐角的灯笼也亮了。可是,游客稀少。2022年9月,组建唐山市丰南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,统筹设计、策划、开发、运营,总投资五亿元,在原有商业街区“运河唐人街”基础上,打造河头老街景区,让“老河头”繁华重现。
华灯初上,夜未央。我们走进河头老街,仿佛一步跨进唐朝。
老街两边的铺子,青砖青瓦。卖豆腐脑的老汉,掀开木桶盖子,香味儿飘飘,令人垂涎欲滴。孩子们举着风车跑过去,风车哗啦啦转。青石板路两侧是仿唐式的木构建筑,河面上架着石拱桥,桥下是悠悠的碧水,两岸挂着一千多盏红彤彤的唐风灯笼。灯光倒映在水里,铺成一条金色的长河。穿着唐代服饰的姑娘们从桥上走过,小贩们吆喝着买卖,百戏园里的评剧、皮影、乐亭大鼓轮番上演……
有人盛赞,河头老街,千年一梦入盛唐。

近日,唐山河头老街,游客正在游览。河北日报记者赵杰 摄
二
如今,这里是一座活着的、会呼吸的盛唐小镇。
在河头老街的河头剧苑,一位特殊的评剧演员正让古老艺术焕发新生。有一天,公司想在河头老街开设评剧剧苑。邱凯想到了评剧演员罗慧琴。罗慧琴是评剧名家,在唐山评剧界德高望重。邱凯请罗慧琴在河头老街办一个评剧园子。罗慧琴心里有些打鼓:“你这是旅游的地方,青年人居多,唱评剧有人看吗?”
评剧虽是“冀东三枝花”之首,但年轻受众确实不多。传统评剧节奏慢,唱腔拖得长,两个半小时一出戏,年轻人坐不住。邱凯却信心十足,他问罗慧琴:“传统剧目《花为媒》,您来导演,怎么样?”罗慧琴想,《花为媒》是评剧经典剧目,但原剧长达两个半小时,在旅游街区里演,观众根本坐不住。
邱凯说:“那就压缩成一个钟头。”罗慧琴想了想说,那就得把丫鬟小姐的一些戏份去掉,让阮妈来串场。邱凯连忙点头。罗慧琴忽然冒出个主意——请“小赵丽蓉”李玉梅来演阮妈。
李玉梅是已故评剧大师赵丽蓉的关门弟子,唐山人谁不喜爱赵丽蓉?赵丽蓉是评剧界的传奇人物,也是唐山人的骄傲。那句“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”,几乎每个国人都会哼唱。李玉梅的声线和表演风格酷似赵丽蓉,在业内早就有“小赵丽蓉”之称。
果然被罗慧琴说对了。如今“小赵丽蓉”成了河头老街的“引流担当”。每当李玉梅唱起那熟悉的唱段——“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”,台下观众喝彩声此起彼伏,那是一代人的记忆。
在河头老街的舞台上,这些老艺术正在渐渐长出新的枝芽。
三
唐山发生的这些,都是奇迹。
无论是唐山宴,还是河头老街,都离不开一个灵魂人物——邱凯。1987年,他出生在遵化市。小时候,他爹开着个小型水泥构件厂,日子是甜的。14岁那年,一场车祸,父亲走了,家里的天塌了。
邱凯只有自己闯了。他想,唐山是个工业城市,煤矿、铁矿、钢铁、陶瓷,啥都有。起初,邱凯也想过发大财,赚快钱。2009年,他跟人合伙开过会所。可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,后来为了撑场面,他借钱装修,借钱发工资,债台越筑越高,窟窿越来越大。
2012年,唐山本地一家高档酒店经营不下去了,请邱凯接手。2013年11月,邱凯接下了那家酒店,并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“激进”的决定:把酒店的账一五一十都摊给员工看。有管理人员劝他,这样做太冒险,万一员工闹着涨工资怎么办?
邱凯说:“你不让他们知道,他们才闹。你让他们知道,他们比你还上心。”这么一来,员工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,知道自己在这盘棋里是个什么位置,也明白了自己跟企业是拴在一条绳上的。这家酒店,就这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,三个月就扭亏为盈了。到年底,酒店不仅填平了之前的亏损,还净赚了一笔。
透明、信任、共情。这套哲学,被邱凯原封不动地带到了唐山宴,带到了河头老街。
远航的河流没有尽头,所有的漂泊都沉淀为思想。2022年,邱凯来到丰南,最先到了“运河唐人街”,发现这里空空荡荡的。他盯着那排空落落的仿古建筑看了许久,脸色严肃了三分。这一刻,他有了自己独特的感悟。建筑是新建筑,水还在底下流,建筑和水就是缺了一口气。这口气就是文化内涵。文化是根脉,旅游是沉浸,商业是信誉,要让旅游像逛超市一样成为日常烟火。
于是,他和团队在这片“伤疤”上趴了小两年。图纸改了几百遍,方案推倒重来不知多少回。
邱凯不愿意把河头老街做成另一个唐山宴,它要有自己的特色和创新。于是,他四处考察,后来发现能借鉴的细节不少,但根子还得扎在“地域文化”上。他从唐山地名的老根上想——“唐太宗东征高丽,驻屯于此,得名唐山”,再配上唐山本地文化,主打的就是唐风。
可是河头老街,真要“活起来”,还是难。邱凯在河头老街的两岸,挂上了千余盏唐风灯笼。晚上灯笼一亮,倒映在水面上,整条河都成了金色的。邱凯觉得还不够,灯笼是死的,他想要“活的”。
他找到了53岁的李德友。李德友,地道唐山人,膀大腰圆,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。他在钢厂干了半辈子轧钢工,每天跟一千多摄氏度的钢水打交道。2019年,他下了岗。邱凯找到他时,他正跟着一个民间艺人在学打铁花。邱凯看了他一眼,说:“老李,你来我这儿干。我给你搭台子,你就打铁花。”
李德友没当回事。可邱凯是认真的。他在河头老街的运河边上,搭了一个打铁花表演台,让李德友带着那帮老伙计正儿八经地干。李德友后来跟我说,他第一次站在那个台子上,往下一看,黑压压的全是人,腿肚子都转筋。
可手抖归手抖,铁水一舀起来,他就稳了。一千六七百摄氏度的铁水,装在特制的坩埚里。李德友穿着防火服,戴着头盔和护目镜,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。他舀起一勺铁水,往空中一抛,紧接着抡起木板,狠狠一击——一瞬间,铁水在夜空中炸开了。千万颗金色的火星,照亮了运河,照亮了老街上所有人的笑脸。
李德友他们十几个老钢厂下来的工人,把炼钢的本事全用上了。如今,唐山城里的钢铁高炉熄了,可唐山的夜,反倒亮起了铁花花。同样的火,换了种烧法,烧出了不一样的光芒。
四
河头老街“爱心满满”。
从前撂荒的仿古建筑,如今一家家开起了铺子。数据是实的——日均几万人往里涌,节假日是十万人次以上的流量。景区运营人性化,路边上的爱心驿站,里边有药箱、直饮水、纸巾不算稀奇,竟还搁着一台微波炉——给带饭菜的游客热一热饭菜。有的游客感觉“头一回被景区宠成了孩子”。
清晨的河头老街,没有游客,安静得像一幅画,能听见它的呼吸。这是一条街的心跳,也是一座城的心跳。可我仍然要问:这场文旅的盛宴,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接通了煤河真正的文化记忆?
当景区送出免费雪糕一百零五万余根、暖心饮品四百八十三万余杯,并推出全国文旅首个“不满意全额退款”服务承诺时,我看到了商业文明的进步,看到了服务意识的觉醒。唐山商人闯关东靠的就是一个“信”字。从唐廷枢开挖煤河的实业抱负,到今天的“不满意全额退款”,这是一条连绵不绝的信任之脉。
我们还要说到“李白”,此“李白”不是诗人李白,是河头老街的网红。
河头老街弘扬大唐文化,自然少不了唐诗。唐山青年王浩楠扮成“李白”在河头老街举办了《唐诗三百首》的专场演出。伴随着河头老街的火爆,他这个“李白”也火爆出圈,成为全网刷屏的“唐山李白”。
王浩楠是学音乐的,2025年毕业后,他找到邱凯,自告奋勇到河头老街演李白。于是,他成为“河头老街”的NPC。每天傍晚,他穿上白袍,戴上幞头,往那儿一站,仿佛就是李白了。游客来来往往,没有过分地在意他。那天是他刚演第一天,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,张口就来:“赵客缦胡缨。”他脑子“嗡”一下,空了。吴钩霜雪明,他知道下一句,可嘴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尴尬地笑了笑,顺着角色说:“客官好诗。”
那人也笑了。可他心里苏醒了。当晚回去,他翻出几十首李白的诗,一首一首啃。啃到后半夜,台灯下的影子都倦了,他还醒着。后来嫌翻书不方便,就把诗存进手表备忘录里方便记忆。他一首一首攒,攒到现在,游客随口提一句,他大多能接得上。接上了,那人眼睛一亮,他也跟着亮一下。
我第一次见“李白”时,他刚演完一场,坐在后台的凳上,摘了幞头,额上有一道浅浅的印。他说他其实不太爱说话,可演李白得说话,得笑。他说他也写诗,十首里能有一两首拿得出手。写完就改,改字词,过平仄。有时候发出去,有诗词爱好者在评论区里指出哪句出律、哪个字不对,他转头就查资料调整。我问他:“那你现在算诗人吗?”他笑了:“我就是个演李白的。”停了一下,他又说:“可李白也不是一天就成李白的啊。”
人是一辈子都在修炼的。那些看似寻常的坚持里,藏着一个人最深的秘密。王浩楠背诗,脑袋里存着几百首诗。每一首,都是他抬手腕看过的。看一遍,记不住;看两遍,记个大概;看了几十遍,那诗就长在他身上了。他跟我说起他最喜欢的一句,是“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”。他说他每次念到这句,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就是觉得,人活着,总得有点追求。
那天夜里,我陪同客人去了河头老街。他还在那儿,白袍飘飘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诗不在书上,也不在手表里。诗在他抬手腕的那个动作里,在他反复改字的那个夜里,在他接上一句诗时眼睛闪亮的那一下里。人这一辈子,能接住自己,就不容易了。与其说河头老街需要他,不如说游客需要他、喜欢他。
五
2026年3月,“花开远方”儿童文学节在唐山开幕。中国作协原副主席、著名作家高洪波来到唐山,我推荐他去唐山宴和河头老街。高老师吃了唐山宴,看过了河头老街,激动地说:“震撼,真的开眼了。这里展示了盛世,人气兴旺,大大提升了唐山的美誉度,让老百姓有了满满的幸福感。”我点点头默认,心中便生出自豪。
如今河头老街火爆出圈,邱凯没有骄傲,而是沉淀自己,同时打开梦想的翅膀。刚刚在澳门世界旅游经济论坛上,有人透露,他想把河头老街打造成一个世界级的中华文化主题乐园。这个超级IP,是由许多“爆点”支撑的。“唐王东征”和《大唐曹妃》实景演出、温馨的燃灯仪式、阶段性免除门票等,都让河头老街熠熠生辉。
我乘车穿过煤河边的甬道。
我念起逝去的先人了,人想人,就像煤河的水,抽刀断水水更流。煤河的流水带着我的故乡记忆流淌不息。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,埋着百年煤船的航道,埋着地震废墟中的哀恸,埋着从工业污染到碧水重清的漫长挣扎。这些记忆不在灯笼的光里,而在河水的深处。一条河,有两种流法:一种在河面上,光鲜、热闹、被看见;一种在河床里,沉默、厚重、承载一切。河头老街的火爆,是河面的繁华。而真正让这方土地成为这方土地的,是河床里的东西。
逝去的是历史,复活的是生活。我感佩那些把沉寂的老街重新点燃的青年人,他们是用理想点燃激情的人。在唐风灯笼的光芒之外,河头老街还能留一盏传统文化之灯,照向煤河本身,照向那些纤夫的号子、龙号机车的吼声,以及黑闪闪的煤的气味……这些历史的身影不美,不热闹,也不能变成吸引游客的“场景”,但它们比任何场景都更真实。
这里有历史的复杂与重量,也有生活的清澈与简单。
河头老街在两者间闯出了一条新路子。盛景与民族复兴的精神合拍,其源头正是中华文明的薪火。中华传统文化的聚合力,最终不在于它创造了多少绚丽的历史场景,而在于它是否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真实生活,让真正富有生命力的火焰去锻造精神。(关仁山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