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雄安新区龙湾郊野单元,一片绿意之下,藏着一座全国首个全地下建设的大型垃圾综合处理设施。生活垃圾、厨余垃圾、粪便、市政污泥、医疗废物等5大类固废在这里集中处置、协同利用。
近日,记者来到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,探访这座公园之下的城市“绿色胃”,探寻其依托设施与景观一体化建设,将固废治理转化为生态红利,实现从“邻避”到“邻利”的环保实践密码。

近日拍摄的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。河北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有限公司 供图
行业首创 全国唯一的地下式垃圾综合处理设施
秋日的雄安新区龙湾郊野单元,微风掠过连片林木,景观湖泛起细碎波纹。沿步道走进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,两侧绿植错落,路面干净整洁。
初来者很难想到,脚下20多米深的地下,一座规模庞大的垃圾综合处理厂正昼夜运转。
“这是全国首个全地下建设的大型垃圾综合处理设施,从设计到施工,没有现成经验可以照搬。”河北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有限公司综合部副经理张硕说,项目最深处渣仓底标高-27.5米,这样的全地下固废处理模式,在全球都罕见。
雄安新区从规划之初就锚定“绿色生态宜居新城区”目标,把生态优先、绿色发展要求贯穿城市规划、建设、治理全过程。
固废处理是城市运行的基础功能,但在雄安,它不能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工业设施”,而必须与新区的城市品质、生态定位相匹配——既要满足长远发展的处理需求,又不能破坏城市景观、影响人居环境。正因如此,“全地下建厂、地上建公园”的方案应运而生。
方案颠覆传统,落地并不容易。第一道关,就是选址。
“固废处理设施既要服务城市运行,又不能干扰核心功能布局。”张硕介绍,有关部门和建设单位先后踏勘多个备选点位,经过多轮论证,项目最终落地龙湾郊野单元。这里的郊野空间基底,恰好与“设施隐于园”的设计理念高度契合,既能服务新区全域,又能融入自然。
选址落定,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。全地下建设项目不仅没有先例可循,还有“三新”的特征:组织方式新,是新区首个由生态建设公司主导、联合社会资本与建设方组建项目公司的正式项目;设计建造形式新,全地下结构加地上生态公园的模式,在全国没有先例;技术路径新,集成多类固废协同处置工艺,排放标准远超行业常规。
而这“三新”,最终都指向“一难”:现场建设推进难。
难题首先来自较高的地下水位。项目地处白洋淀周边,随着新区成立后白洋淀生态补水持续推进,地下水位逐年抬升。“开工时往下挖两米就见水,工程挖到地下近30米深,相当于在饱水的地层里造出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”张硕解释。
为了在饱水地层中造出地下空间,项目团队引入BIM三维建模技术,对地下空间结构、管线布局、设备安装进行全流程模拟,提前预判碰撞点与风险点,实现精细化施工管控。针对高地下水位带来的抗浮与防渗需求,项目采用高标准防水设计和全密闭施工工艺,构筑多道防水防线。桩基工程则同时承担承重与抗浮抗拔双重功能,累计使用桩基近1.2万根,用万吨基础把整座建筑牢牢“锚”在地下。
除地下水位高之外,地下施工还面临一个难题:地上工程可以“先土建、后安装”,地下空间一旦封顶,大型设备便无法吊装进场。
为此,项目创新采用“土建与设备安装同步推进”的平行施工模式,大跨度、大截面的地下厂房全面开挖建设,一边浇筑结构主体,一边同步开展设备吊装与管线布设。针对120米高烟囱的大悬挑异形钢结构,团队采用“地面预拼装+分段吊装+吊篮辅助”的创新工法,既保证造型精度,又大幅加快施工进度。
工期紧、交叉施工复杂,管理必须跟上。项目团队创新推出“提早预判、高效决策、分区管理、联合巡查、采购跟踪、督办奖惩、安质保障”七大管理机制,实行网格化管理:白天所有人盯在现场,协调解决施工问题;晚上开复盘会,梳理当天进度、布置次日工作。
寒冷的冬天、闷热的雨季,工地上的灯从早晨亮到深夜,有时为了一个施工节点,攻坚队连着几天守在基坑边。正是这样的持续攻坚,让项目克服了地下水位高、交叉施工复杂、工期紧张等多重挑战,创下多项行业纪录。
2023年6月,项目正式竣工验收、投产运营。
从一纸方案到地下全面投产,这座地下垃圾处理厂仅用几年时间就在雄安的土地上扎下了根,成为新区高质量建设的标志性工程之一。

9月21日,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,主控大厅大屏幕上,园区运行状况实时显示。河北日报记者王思达 摄
协同处置 将每份垃圾变废为宝
9月21日,走进园区主控楼的中控大厅,整面墙的监控大屏上,地下工厂的运转情况清晰可见:-8米卸料层,全封闭垃圾运输车沿专用通道有序驶入;-23米垃圾仓,机械抓斗在半空中灵活起落;焚烧炉内,橙红色火焰翻腾。
屏幕另一侧,烟气排放浓度、炉膛温度、垃圾库存量、日发电量等数十项数据实时跳动,整座园区的运行状态一目了然。
“我们这里就像新区的‘胃’,各种垃圾都在这里完成无害化处置和资源化转化。”张硕说。
不同于传统垃圾焚烧厂,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集成了生活垃圾、厨余垃圾、粪便、市政污泥、医疗废物5大类固废处理设施,设计总日处理规模达3160吨,实现了全口径固废集中处置。
5大类固废中,生活垃圾占比最大,设计日处理能力2250吨,通过焚烧发电驱动整个园区运转。“焚烧一吨生活垃圾能发近500度电,我们发的电首先满足园区所有设施自用,富余的电全部并网外送。”张硕说。
厨余垃圾与粪便均按300吨/日配置处理能力,采用“机械预处理+联合高温厌氧消化”工艺:厨余垃圾先经分选提取油脂,油脂进一步提炼可作为生物柴油或航空煤油使用。余下的有机质与粪便协同厌氧发酵,产生的沼气回供厂区发电供热,实现有机质的梯级利用。
市政污泥同样按300吨/日配置处理能力,进厂时含水率约80%,依托生活垃圾焚烧产生的高温蒸汽进行干化,待含水率降至40%左右,直接送入焚烧炉协同处置。
“医疗废物日处理规模10吨,规模不大但标准最高。”张硕说,医疗废物先经高温蒸汽蒸煮灭菌,彻底消除感染性风险,破碎后再送入垃圾仓统一焚烧,全程闭环管控,确保绝对安全。
看似独立的5条工艺线,在同一个地下空间里集中布局,形成了“1+1>2”的协同效应。“如果分开建设5座专项处理厂,不仅占地面积大增,还会因长距离转运增加运输成本与环境风险。而在集中布局模式下,各类设施通过皮带输送机、封闭管道无缝衔接,转运效率大幅提升,也不受恶劣天气影响。”张硕说。
集中布局的另一个优势,是形成了“以废治废”的能量循环:生活垃圾焚烧产生的余热,既是污泥干化的热源,也为厨余垃圾厌氧发酵控温;从垃圾仓、卸料区抽出的含异味气体,直接送入焚烧炉作为助燃风,既从源头消除异味,又补充了燃烧用风;各类垃圾经前端处理后产生的残渣,全部返回焚烧炉再燃,把最后一点热值吃干榨净。
更值得一提的是,在这里,垃圾焚烧不是终点,而是资源化利用的起点。焚烧后的炉渣经过筛分、水洗等工序,铜、铁、铝等金属被分选回收,剩余渣料加工成再生建筑骨料,广泛用于新区道路、市政工程建设。园区产生的渗滤液与生产废水,采用“预处理+调节+厌氧+两级A/O+超滤+化学软化TUF”组合工艺,处理达标后排入市政管网。
“从进厂的垃圾,到产出的电、建材、生物柴油,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废物。”张硕打了个比方,就像一套精密的消化系统,分门别类消化吸收,最终把每一份资源都用到极致。
这套复杂的协同处置系统能够高效稳定运转,背后是全链条智慧化体系的支撑。园区建成了八大智慧系统,覆盖生产、办公、安防全领域,让这座地下工厂越来越“聪明”。
例如,仿真工况模拟系统可1∶1还原生产运行状态,用于新员工培训与异常工况推演,不用开动实际设备即可完成技能操练;智慧安防系统通过AI图像分析,自动识别违章作业、无关人员闯入等风险并实时预警;MIS-SIS一体办公系统打通生产数据与行政流程,设备缺陷、检修计划、工作票全部线上流转,实现无纸化、数字化管理。
截至2026年8月底,园区已累计处置各类垃圾160万余吨,总发电量5.8亿千瓦时,固废资源化利用率90%以上,处于行业领先水平。

9月21日,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的一间操控室内,工作人员操作机械抓斗抓取生活垃圾。河北日报记者王思达 摄
从“邻避”到“邻利” “无废城市”的治理样本
在固废处理行业,“邻避效应”是长期面临的普遍困局:垃圾处理设施往往因异味、噪声、景观违和等因素,成为周边居民避之不及的城市“负资产”。
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的与众不同在于,它依托从设计到运营的一系列创新,实现了从“邻避”到“邻利”的反转,成为兼具环境价值、社会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城市基础设施新样板。
实现这种反转的第一步,源自项目贯穿始终的“去工业化设计”理念。“传统垃圾处理厂以工业生产为核心布局,厂房裸露、设备高耸,视觉上的工业属性极强。”张硕表示,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从规划之初就把所有生产功能沉入地下,地面空间完全让渡给生态与公共功能。
园区占地500亩的地上部分,绿化覆盖率达到70%,山水林草构成完整的微生态系统。园区内唯一高耸的烟囱,被设计成观光塔样式。从高空俯瞰,整座园区就像一座自然隆起的绿色山丘,与周边龙湾郊野单元的整体风貌浑然一体。单从视觉上,人们已经很难将它和传统垃圾处理厂联系在一起。
如果说“看不见”是基础条件,真正打消公众顾虑的,是“闻不到、听不到、零干扰”的实际体验。
在异味控制方面,园区采用“负压抽风+多级密闭”的技术路径,垃圾仓为全密闭空间,风机持续将仓内含异味空气抽送至焚烧炉作为助燃风,使仓内始终保持负压,空气只能从外向内流动,从根源上阻断异味外溢。
在此基础上,垃圾运输车走专用物流通道直接驶入地下卸料层,不与社会车辆混行。卸料平台使用“过渡间”设计,车辆驶入后先关外层门、再开内层门卸料,全程与外界物理隔绝。
噪声控制同样精细。园区主要生产设备全部布置在地下深处,岩土结构与覆土绿化本身就是天然隔音屏障。同时,发电机等高噪声设备还专门加装隔音罩,进一步削减噪声传递。
烟气排放则按最严格标准执行。项目采用多级组合净化工艺,实现“三级脱酸、两级脱硝、三级除尘”,核心污染物设计排放浓度全面严于国标与欧盟标准,二噁英排放仅为国标的50%,氮氧化物仅为国标的20%,达到火电行业“近零排放”水平。
“一系列措施的应用,使园区地上部分具备了向公众开放的基础。”张硕表示,随着周边区域开发成熟,以及公众对项目认知不断提升,越来越多的人将走进园区,走进这片可休闲、可体验的城市公共绿色空间。
除环保价值外,园区还释放出多方面的社会经济价值。园区物业、维保、后勤等岗位优先招聘周边村民,让不少人实现了家门口就业,既带动了村民增收,也拉近了项目与原住居民的距离。
在地上的科普展厅与互动体验区,园区打造了集知识普及、互动体验、研学实践于一体的环保科普空间,针对不同年龄段群体设计分层课程,让垃圾分类、资源循环的理念可感知、可体验。
截至今年9月底,园区已累计接待科普研学与技术交流370余场7000余人次,先后挂牌“无废城市”宣教基地、科普研学基地、“大思政课”实践教育基地。此外,北京科技大学、华北电力大学等高校也先后前来对接,计划共建研发与实践教学基地,产学研联动效应逐步显现。
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的实践,不仅为雄安打造了绿色基础设施的标杆,也为全国城市固废治理提供了可借鉴的“雄安方案”。
展望未来,这座绿色园区还有广阔的拓展空间。焚烧余热未来可接入区域供暖,让绿色热能惠及更多市民。依托绿色电力与高温蒸汽,可拓展更多产业协同业态。地上园区也将逐步完善文旅休闲功能,打造公园式科普景区。
从破解“邻避”困局到融入城市发展,这座藏在公园下的工厂,正以自己的方式,为雄安这座未来之城注入持久的绿色动能。(河北日报记者 王思达)

近日拍摄的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超滤车间。河北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有限公司 供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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雄安多维发力打造“无废城市”
在雄安新区“无废城市”建设格局中,雄安光大生态产业园承担的是固废终端处置的兜底角色。不过,终端处置只是“无废城市”链条的最后一环。如果将城市比作生命体,垃圾处理厂像是“胃”,而在“胃”的上游,还有无数“细胞”在日复一日地完成垃圾减量、分类与循环工作。
作为全国唯一一座从规划初期就将“无废”理念深度融入城市基因的试点城市,雄安新区从“细胞”培育、垃圾分类、生态修复、建筑循环、研学传播等多个维度同步推进,形成了一套从源头到终端的系统性办法。
“无废细胞”是雄安“无废城市”建设中最直接的抓手。截至目前,新区已建成涵盖机关、学校、社区、景区、商超、酒店等在内的14类“无废细胞”,总数超过800个。
以启动区文华社区为例,社区成立“无废”管理小组,组建50多人的环保志愿服务队,将“无废”理念从垃圾减量延伸至低碳出行全场景。如今,该社区居民垃圾分类准确率稳定在85%以上,社区活动中一次性纸杯、塑料餐具等消耗量下降超过70%。
在生活垃圾分类的前端,智能化手段正在改变居民的行为习惯。华望城璟云庭二区引入智能垃圾箱,居民扫码投递可回收物,系统自动称重、实时结算,积分可直接兑换现金或生活用品。运行一年多来,注册居民超过350户,累计提现超过2800元,两台智能垃圾箱收集的可回收物达13吨。
目前,雄安新区新建片区居民小区垃圾分类投放设施已实现全覆盖,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保持在100%。
“无废淀泊”是雄安独有的生态场景。2017年新区设立后,白洋淀实施了清淤疏浚、百淀连通、退耕还淀、科学补水、严密防洪五大工程,治理污染鱼塘567个,清除底泥3300万立方米,拆除围堤围埝420多公里。与此同时,新区在淀区推广清洁能源船舶超过2000艘,依托生态资源在王家寨村、邵庄子村等地探索“无废+旅游”乡村示范,创新白洋淀特色有机废物资源化利用模式。
建筑领域的循环利用同样值得关注。新区创新实施土方动态平衡机制,构建“多点小型模块化处置+临时设施处置+固定终端规模处置”综合体系,将拆迁建筑垃圾经过专业化加工制成再生骨料、再生砌块,就近用于路基修筑、场地修复和堆填造景。
“无废城市”的最终落地,离不开人的参与。新区推出首都高校雄安“无废城市”研学活动,组织师生走进“无废工地”“无废社区”等场景,北京大学联合雄安新区生态环境局建立了“雄安无废城市与未来科技”课程体系。
今年9月,新区发布《雄安新区“无废场景”导览图(2026)》,共涵盖新区11类共39个绿色、“无废”、低碳的实践场景,包括“无废学校”11个、“无废乡村”6个、“无废社区”5个、“无废工厂”3个等。
从800多个“无废细胞”的培育,到智能分类设备的落地,再到“无废淀泊”的生态修复和建筑垃圾的就地循环,雄安用一套系统性的治理方法,把“无废”从终端处置的单一命题,转化为一座城市从规划到日常运行的全链条实践。(文/河北日报记者 王思达)